我有一段情啊,唱拨勒诸公听,诸公各位,静呀静静心啊,让我末,唱一只秦淮景啊,细细那,到到末,唱拨勒诸公听啊。
秦淮河女人,柔情似水,细细的嗓音,唱得人闭上眼,不知是浮现秦淮河岸那繁华的街景,还是想到那欲言又止,欲迎还羞的风尘。秦淮河女人,美艳动人,玲珑的身躯,轻佻的姿态,有时候无需说什么,万种风情,已然在目。秦淮河女人,简单世俗,狭隘的追求,在微黄的灯光下,那与生俱来的香艳,藏不住,盖不了,无论外面风雨雷电,山崩地裂,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安身之所,哪里都可以白面红唇,笑眼香肌,打打闹闹,嘴不饶人,哪里都可以是她们的翠喜楼。
南京口音,和所有苏州地区的口音一样柔和,属于吴侬软语。说着这样方言的女子,格外叫人怜爱。无奈,她们是秦淮河女人,博得了那么多好色之徒的爱,在他们淫心膨胀的身体下求生存。那可不是像叫花子一样的卑微于外,她们要美得艳俗,要美得轻媚,要美得别人甘心拜倒在她们的旗袍之下。这样没有自尊的女子,实是祸害,肯定不招我的喜欢。
可我为什么还是在沉默中呜咽?为什么又泪滴成线,擦拭不及?为什么难受于人多控制,很想放声大哭一场?原来秦淮河女人啊秦淮河女人,伤了我的心啊,我的心。
稚嫩的孩子,惊恐的双眼,布满灰尘的脸,互相依靠,像蓝色的小兔子,在战争的硝烟里,惊慌失措,痛哭流涕。你们真的太弱了,纵然你们意气奋发,满口流利的英语,纵然你们铁骨铮铮,抱着必死的决心,纵然你们爱憎分明,明辨是非对错,在枪炮,刺刀,日本兵面前,你们还能如何抗争?无非是挣扎,逃窜,喊叫,哭泣,可这样的抗争,真的是不堪一击,你们能逃脱那样的命运么?
如果没有秦淮河女人。
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成功翻人比黄花瘦墙进入教堂后,她们个个笑意盈盈,对着约翰卖弄风骚,职业的,入骨的。确实,那就是她们最擅长的武器,可以让他们安居在此,等待约翰护送出城的武器。不止一次的这种镜头,冲击了我内心荒芜冰冷的废墟情怀,第二次,第三次,我似乎察觉到她们的格格不入,那是一种与众不同吧,连逃命都那么风姿绰约,那么风情万种,也许只有在废墟里,流弹中保持浓妆的人,才有一种无知的勇敢。抽着烟,露出大腿的玉墨,我却无法形容。
这个有头脑,有故事,有风情而不简单的女子,玉墨。
她若不说话,我只当她是最冷的一种,也是最容易得到她想要的哪一种女人,引起的兴趣,远比过那些热脸贴上来,俗不可耐的女人要大。她很冷,又不拒绝你,可是得到了,也不会是什么珍宝,跟其他秦淮河女人一样,不过是美丽外表下不值钱的灵魂。可她一说话,便让我震惊,流利的英语,这女人刹那间就不那么简单了,就有故事了,就会想到她的冷,也许不是装的,而是真的,也许是经历了人间最痛苦的事件,自然而然就看破了很多,不会那么一惊一乍,不会那么费劲娇媚了。也许她赖以生存的男人,恰恰是她最为不耻的一类。
摇曳的身姿,走不出秦淮河女人的命运,走不出别人眼里那样肮脏的意念。对,这是我们一直这样认为。可她们不会这样认为,你越认为她丑,她越要美给你看,她美得很挑衅,独留你内心堵得慌。连解释都不用,她们是美给自己看的,不是么?所以,请任由她美,任由她吧,她们是秦淮河女人,和这河一样,变不成潺潺的小溪了。
小溪们,只能站在教堂高高的破钟楼上,手牵手得准备往下跳了。我能想到这个结局,如果我是她们其中的一员,我想我早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。所以,我觉得我自己也是无力的,也是薄弱的,我做不到像她们一样,做不到。
像秦淮河女人一样,做不到。
我有一段情啊,唱拨勒诸公听,诸公各位,静呀静静心啊,让我末,唱一只秦淮景啊,细细那,到到末,唱拨勒诸公听啊。
十二个女人,笑意盈盈,媚眼细声,娓娓而又多情地唱着秦淮景。玉墨弹着豆蔻沾血的琵琶,唱得我心碎,唱得我怜爱。然后是纷飞的长发,脱下艳丽的旗袍,裹上厚厚的裹胸布,我记得她们是善良的,也许她们不会有那么远大的志向,不会想到国家的兴亡,但她们的愿望也至少是值得尊敬的。豆蔻说,你不要谢我,你娶我吧,我弹琵琶,你拿根棍,我们去要饭,养活你妈妈。我似乎又觉得她是那么天真无邪,苦笑一把,轻叹一声。然后豆蔻的命运浸染在她的执着里,那是善良的执着。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。
只想唱一首给他听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
我记得,她们是可爱的,学生们要做傻事时,她们争先恐后地安抚她们,挽救生命,甚至有些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承诺意味着什么。玉墨换作清纯学生时,大家竟然那么羡慕,那么喜欢,可见她们的内心,渴望纯洁,渴望高贵是那么的强烈。
我记得,她们是守信的。玉墨如此,其他人也是如此,还有更好的办法么?还有更好的保全的办法么?
所以我记得,她们是美丽的。
教堂破碎的彩色玻璃,照射进几缕阳光,她们十二个女子,娉娉婷婷,婀娜多姿,低吟浅唱,碎指兰花,竟是那么让人眉目陶醉,心肺俱痛呢。
我发现了,她们慢慢在改变,而我也随之慢慢改变,无论是对她的父亲,还是对约翰,对乔治,更或是秦淮河的那片风尘。我的眼泪总是在奔腾,我的内心,总是在触痛,我在这样的焦灼中,学会欣赏那样的美,这也是一种成长吧?固然要记得历史让我们记住的东西,更要记得我们在磨难中永恒的骨气和大义,记得那战争中霎那盛开的秦淮河女人。





